关于梦的探索-转帖转帖

向下

关于梦的探索-转帖转帖

帖子 由 Admin 于 周四 十二月 08, 2011 12:56 pm

无时不梦,无刻不梦,天以春夏秋冬梦,地以山川土石梦,人以六根、六尘、十二处、十八
界梦。梦死梦生,梦苦梦乐,飞者梦于林,跃者梦于渊。梦固梦也,醒亦梦也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——李贽


一、算命先生的双保险



  在古代的东方和西方,对梦及幻觉进行占卜和解释,都是很发达的行业。那些神乎其神的圆梦事例在文献中层出不穷。但实际情况是,大量分析失败的案例都被历史遗忘了,而以此谋生的人,用一条原则保持了自己的尊严和神秘,这条带有浓厚伪科学色彩的原则叫做:“梦有五不占,占有五不验。”验即验证的意思。
  所谓“梦有五不占”,是指下列五种类型的梦不具备进行占卜的价值:一、神魂未定而梦者,不占。例如某人白天受到惊吓,夜里梦见鬼怪;二、妄虑而梦者,不占。例如饥肠碌碌而梦见大吃大喝;三、寤知凶厄者,不占。即已明知是凶兆的,不可再占;四、梦而未终,中途转醒者,不占。古人认为不完整的梦是没有“天机”的;五、梦有始终而忘记大半者,不占。这一点倒是古今相同,古人认为这种梦是做梦者福薄,不能知道“天机”,而我们现在认为缺乏足够的信息就不能保证分析的有效。以上五种梦,是被认为没有占卜价值的梦,而其实这五种梦占了人一生梦的绝大多数,尤其是不完整的和被忘记的梦。于是,可以进行分析的梦就少之又少,对于算命先生来说,不是他水平不高,而是你做不出象样的梦来让他分析。

  所谓“占有五不验”,是指:一、占梦之人,昧其本原者,不验。中国哲学,讲究天人合一,早在《黄帝内经》中就提出了“天人相应”的伟大论断。具体应用上,则要求人无论做什么事,都要先了解“天道”,这就是“本原”。二、术业不专者,不验。这一条也是放之四海皆准的,业务水平不高,当然不行。三、精诚未至者,不验。精诚所至,即要求人全身心地投入,并抱着虔诚的态度。显然,在这里,是“心诚则灵”的意思。现代的专家学者,也同样要求以这样的态度来对待事业,但不是虔诚地祈求神喻,而是虔诚地对待真理。四、削远大为近小者,不验。这一条是对第一、第三条的发挥,因为占梦是寻求神喻,是通天地、达幽微的大事,不是简单的技术性工作,如果不以大道为最高指导思想,就是旁门左道,怎么会灵验呢?第五、依违两端者,不验。这是说在占梦时,不能含糊其辞,是吉是凶,必须明说。我国古代曾一度高度重视占梦,所谓“众占非一,唯梦为大,故周有其官。”(《容斋随笔》引《汉书·艺文志》)可见在周代,设有专门的占梦之官。后来,占梦成了道士、和尚、巫师、巫医、江湖术士、算命先生们的一项“业务”,同时,不少知识分子也颇好此道,作为一种不可缺少的兴趣爱好。

  “占有五不验”是对释梦者的严格要求,一方面要求释梦者要有很好的素养,另一方面保证了在出现错误时,普通人能依然对占梦术保持信心。就是说,在占梦不灵时,它告诉人们不灵的原因是以上这些,不是方法不对,而是占梦的人水平不行。

  这“两五”原则,一方面使占梦的范围被严格界定,把绝大多数梦排除在外;另一方面对占梦的人严格挑选,把失败的责任推到占梦者学艺不精上。由此而确立了占梦术不可为一般人动摇的崇高地位。不过,“占有五不验”对今天也是有很大的借鉴意义的,一个精神分析家如果不了解无意识工作的原理,没有对事业的虔敬和努力探索的态度,没有足够的热情和想像力的话,也不会成功。从弗洛依德到荣格、弗洛姆,都非常反对把梦分析技术化,具体来说,就是反对不加分析地人为建立象征与意义的联系,如把梦见蛇都视为男性性器官,梦见花瓶都视为女性性器官之类。

  中国古代人解梦,一般有七种方法,称为“占梦七法”(一说是“八法”),分别是“直梦法”(梦象很直接地反映现实)、“测字法”(将算命的测字术用于有文字象征物或把象征转化为文字来占梦,如“木边鬼为槐”,故认为梦见槐树是凶)、“谐音法”(如梦见鞋,实为“谐”,意为顺利、成功)、“象征法”(即某物代表代表固定含义,如李白梦笔生花,预示他将以文章行天下)、“五行八卦法”(利用阴阳五行原理来解梦)、“演义法”(即推理法)、“反梦法”(现在仍很常用的以梦象的反面来占梦的方法)。这些方法均有个共同之处,就是完全不考虑整个梦的结构和主题,而是只抓住其中一个或几个细节加以分析。虽然古书中所记载的占梦案例神乎其神,但与人类无限频繁的梦活动相比,其成功率很低,按概率来说,在无限中成功几百次几千次是完全可能的。而且,从经验来看,对分析对象越熟悉,分析的准确性就越高,这一点连非专业人士都可以自行验证。

  这里附一些文献中记载的案例,也许有兴趣的人会发现其意义和价值。

  案例一:我并不愿意太多地关注古代的梦例,因为其可靠性很值得怀疑,但在文本原理所许可的范围内,仍然可以列举出来,作为参考。
  1、邹狗的象征。“邹狗”是古代用于祭祀天地的祭品,如老子说:“天地不仁,以万物
为邹狗。”东汉末年,有人三次梦见邹狗,著名占梦师周宣占出了三个截然不同的结果。第一次,周宣告诉那人,说他将得到一顿美味佳肴,结果当天就被朋友拉去做客,大吃了一顿;第二次,周宣说他将要有危险,结果所乘马车翻车,摔断了腿,第三次,周宣说他家会有火灾,结果也应验了。那人很奇怪,就问周宣为什么会这样,周宣说:邹狗最初是祭神的东西,要为神所食,所以第一次,我说你会有饭吃;而祭祀完毕后,邹狗就会被扔掉,被车碾压,所以我想你要出车祸;而邹狗的最终结局是被人当柴火烧掉,所以你第三次梦见它时,我想你家会起火。这里周宣是根据人们对邹狗的态度来推测梦的,用的是演义法。
  2、东晋名士谢灵运,常与兄弟惠连作诗酬答,一次兄弟不在,就作不出诗来,夜间又梦见惠连,并在梦中想出了“池塘生春草,园林恋鸣禽”两句得意之作。这是无意识的思维功能。
  3、邓艾率大军伐蜀之际,梦见自己坐在山上,旁边一条小溪缓缓流过。醒来后,不知其意,就把爰邵请来解梦。爰邵说:“按《易经》,山上有水为骞卦,其辞曰:骞利西南,不利东北。将军乏蜀必成,但恐怕很难回来了。因为此去是往西南的西蜀,回来正好面向东北。”后来邓艾与钟会交恶,在凯旋途中亡故。这就是以阴阳五行占梦的例子。
  4、孙权手下的  ,梦见自己肚子上长出松树,推测说:“松字为十八公,难道我十八年后会当上公这样高级的大臣?”后来果然应验了。这是测字法。
  文献中可见的案例,大多是这一类,不灵的,不被认为是预言的,就不被重视。另外病梦的例子也比较多,前面已经列举过,这里就略去了。(参见《梦学全书》,罗基著,中国社会1996年1版1次)
  我有一个例子,可以供有兴趣的人思考一下,这个例子充分说明了所谓预言或算命的悖论性质。

  案例二:做梦者是个股民,从前读过一本梦书,对梦的预言作用深信不疑。一次梦见自己在洗脸,而脸盆在漏水。醒来后认为脸盆漏水的意思是漏财,于是马上想到自己的股票要跌,便把股票卖了。卖了以后发现自己卖早了,如果迟一些时候再脱手会有钱赚。
  按照算命的逻辑,梦是根本没有错的。因为梦告诉他要漏财,结果卖了股票,才真的漏了财。梦灵不灵?准不准?你说呢?



二、从哲学意义上对梦的探讨



  现代心理学有三大基础,即哲学、医学和生理学,这在无意识心理学中也体现得很明显,在古代,不敢或不能讨论梦的哲学似乎不能算哲学,从这方面看,现代哲学是大大地退化了。古代哲学家们最关心的问题是梦的成因,并依据成因对梦进行了分类。我在本节的开始引用了明末一位激进而反叛的思想家李贽的话,是因为其中含有科学的萌芽。这段话不同于一般“人生如梦”的世故而俗套的感慨,而直接指出“人生是梦”。不管他本人是否意识到其高明之处,在我看来,他已经对“文本原理”有所领悟。天的活动结果是四季变化,地的活动结果是地形起伏,而人的心理活动结果,就是梦,他把梦定义为人的心理活动的结果,这就是“文本原理”。“文本原理”告诉我们,包括梦在内,人的一切感知和行为,都是心理活动的结果,哪怕伟大的发明和发现以及艺术作品的产生。例如造福无限的电灯、电话,都是人的心理活动的结果,而不是神的赏赐。因此,世界上第一台发报机的第一句电文的内容是:“上帝创造了什么?”科学发展的依据,是对人自身能力的充分肯定,而否定人自身的能力,则是非科学的态度,在梦研究的领域,科学的态度就是坚信梦的创造者是每个人自身而不是别的任何东西。我们千万不能随意界定自己的心的范围,它永远比你所能想象的要大,因此你的梦总是使你感到无穷无尽的惊奇与神秘。孤独而怪僻的李贽,感觉到了这一点。可惜在古代,李贽似乎只有一个,而其他人根本达不到这样的认识。



1、梦的成因与分类



  在我国古代,梦的分类往往是以梦的成因为依据的。例如《周礼·春官》说:“一曰正梦,二曰噩梦,三曰思梦,四曰寤梦,五曰喜梦,六曰惧梦。”其中,正梦是指没有明显外在刺激而做的稀松平常的梦,寤梦则不易理解,“寤”是指似睡非睡的迷糊状态,如,《诗经·关雎》“求之不得,寤寐思服”。“寤梦”基本可理解为产生强烈真实感的梦,即在“寤”的状态下产生的梦。例如,有两个大学毕业生都告诉过我,在大学期间,睡午觉时,都会很快进入迷迷糊糊的状态,然后开始做恶梦,同时感到梦魇,无法从巨大的恐怖中醒来,这就是寤梦的一种,我想原因可能是消化不良。

我国古代的梦分类,一直在完善这个以成因为依据的体系。《列子·周穆王篇》:“觉有八征,梦有六候。奚谓八征?一曰故(目的),二曰为,三曰得,四曰丧(失去),五曰哀,六曰乐,七曰生,八曰死。此八征者,形所接也。奚谓六候?一曰正梦,二曰噩梦,三曰思梦,四曰寤梦,五曰喜梦,六曰惧梦。此六者,神所交也。”在那个时代,思想家对梦的认识还是很朴素的,一方面充分肯定梦生活与现实生活的连贯性与同一性,另一方面指出了梦活动独特的意义和功能,而并没有把梦视为神的启示,仅仅是“形接、神交”而已。另一个更朴素的人,墨子,则说得更简单,简直简单到了极点:“梦,卧而以为然也。”墨子、列子在诸子百家中,影响并不算大,这条时代洪流中清澈的小溪,后代缺乏继承者,因为古人敬重鬼神,所以要他们相信做梦是自己的事,是很困难的。即便在今天,都是很困难的。我本人深有体会。  

东汉的王符在《潜夫论》中,分类更细:“凡梦,有直、有象、有精、有想、有人、有感、有时、有反、有病、有性。”几乎概括了所有的梦的成因。他解释道:“孔子生于乱世,日思周公之德,夜即梦之,此谓意精之梦也。人有所思,即梦其到;有忧即梦其事,此谓记想之梦也。今事,贵人梦之即为祥,贱人梦之即为妖,君子梦之即为荣,小人梦之即为辱,此谓人位之梦也。……阴雨之梦,使人厌迷,阳旱之梦,使人乱离,大寒之梦,使人怨悲,大风之梦,使人飘飞,此谓感气之梦也。春梦发生,夏梦高明,秋冬梦熟藏,此谓应时之梦也。阴病梦寒,阳病梦热,内病梦乱,外病梦发,百病之梦,或散或集,此谓气之梦也。人之情心,好恶不同,或以此吉,或以此凶。各自当察,常占所从,此谓性情之梦也。”东汉时期,统治者“内用黄老,外示儒术”,在民间,既有方士鬼神之说,亦有唯物灭精之论,同时,在医学上,是经络学说完善的时期,是中国人自战国以后又一个思想成长期,而且一直延续到东晋。王符的论点,应该说很有价值,特别是“人之情心,好恶不同,或以此吉,或以此凶。”的认识,具有高度的辨证色彩。然而在应用上,人们还是毫不犹豫地把梦视为预测祸福的工具,而且毫不犹豫地倒向了机械论,把梦当作老天发给人类的电报,把梦象当作一成不变的密码。



2、“天人相应”理论的进一步发挥



  唐、宋时期,是占梦术在民间得以普遍流传的时期,各种梦书大行于世,我怀疑那个时期这类“天人电报密码手册”象今天的电话号码本一样常用。例如,《周公解梦》是这样的:“杂事章第三:梦见牙齿落,儿子富贵。梦见露齿,多讼(口角)。梦见羊群者,得官……”

这类梦书,至今在民间仍然常常被人称为“灵验”。翻开《册府元龟》,可以发现几乎每朝每代每个帝王降生时,其母都有异梦,或者是龙来投胎,或者是太阳或月亮来显灵,再不然就是梦见一道白光冲进子宫之类。于是,天之骄子就诞生了。这些记载我们很难讨论,我更倾向于不置可否。有鉴于此,台湾著名的音乐人周治平才作了一首历史讽刺性的歌曲《马屁王朝》,开头就是:“你是不朽的传奇,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,那些天上飞的地上爬的都盘踞在你家屋顶。”

  在这样的社会思潮中,哲学家们努力为它的合理存在提供依据,显示出社会的自组织的特征(自组织就是一个系统各要素自发地建立和谐关系的过程,也就是整合)。宋代的理学家就很有代表性。朱熹在《诗集传》中说:“或曰:‘梦之有占,何也?’曰:‘人之精神与天地阴阳流通。故昼之所为,夜之所梦,其善恶吉凶,各以类至。是以先王建官设属,使之观天地之会,辨阴阳之气,以日月星辰占六梦之吉凶,献吉梦,赠恶梦。其与天人相与之际,察之详而敬之至矣。’”朱熹在胡说八道的时候,程颐、程颢兄弟倒是取得了某种进展。《二程遗书》中说:“问:‘日中所不欲为之事,夜多见于梦,此何故也?’曰:‘只是心不定。今人所梦见事,岂特一日之间所有之事,亦有数十年前之事。梦见之者,只为心中旧有此事,平日忽有事与此事相感,然后发出来,故虽白日所憎恶者,亦有时见于梦也。’”他们已经注意到了两个机制:记忆-情结机制和刺激-反应机制,只是找不到合适的语言表达。接着,他们作了个精彩的比喻:“譬如水为风激而成浪,风既息,浪犹汹涌未已。”心如水,事如风,则心动如浪涌,这是难能可贵的科学态度,至少没有把梦当作电报,没有把人心当作信号接受机。当然,把心仅仅视为被动的刺激-反应活动,是机械论,不过对于七百年前的人,我们不能指望更多了。理学,是我国封建社会步入成熟期后最正统的思潮,它把历来对梦的观点,表述得更鲜明而集中:一、梦是天人相应的产物;二、梦能反映一个人的天命,天意会在梦中显现;三、思想及行为完全合乎天道的圣人,没有梦,也没有必要有梦,即“至人无梦。”王夫之(明末人)在《庄子解》中说:“梦者,神交于魂,而忽现为影,耳目闻见徜徉不定之境,未忘其形象而幻成之。返其真知者,天光内照,而见闻忘其已迹,则气敛心虚而梦不起。”中国古代的哲学家,就是这样在形而上的领域打转。他们几乎不假思索地把梦的成因首先归结到“天机的泄露”,至少,其它原因下产生的梦没有意义。



3、佛学论梦



  佛学对中国哲学和人文科学的影响是巨大而深刻的,象其他宗教一样,它的存在是为了解决人的生命的价值和意义的问题,解决灵魂的归宿的问题,这一点也是现代心理学正在努力追求的高峰。可以说,在古代乃至今天,宗教与心理学仍有很多共同的领域。“无意识”的概念在佛学中是早就有了的,《心经》:“无眼界,乃至无意识界。”在佛学中,“无意识”是指与意识相对的心灵的另一种活动状态。在佛学中,“意识”是个器官而不是一种功能,即“六根”:眼、耳、鼻、舌、身、意之一,六根受刺激则分别产生六种反映即“六尘”:色、声、香、味、触、法。将意识与生理器官归为一类是佛学所独有的观点。佛学认为心的本质是大,即“三界唯心,万法唯识”,而对其功能,首推认知(可参看《楞严经》)。佛学中的无意识是指意识作用所不能到达的精神领域,如同月亮那永不为地球展示的背面。密宗(藏传佛教)很重视对这种无意识力量的应用和开发。

但佛学认为梦与无意识无关。

 《大智度论》中说:“梦有五种:若(叫做)身中不调;若热气多,则多梦见炎、见黄、见赤;若冷气多,则多梦见水、见白;若风气多,则多梦见飞、见黑。又复所闻见事,多思维念故,则梦见;或天与梦,欲令知未来事。”合并起来看,是三种:生理性的、现实性的和预言性的。佛教认为人及万物均由地、水、火、风四大元素构成,如同中国的五行。所谓“四大皆空”就是这四种元素都以空为根本性质(所谓空是依无限递归原理而定义的一切存在的最本质状态。)。四大不调则产生病梦。至于其他梦佛学认为是产生于残缺的意识活动:“佛法论梦之起源,约分为五:一想,二忆,三病,四曾更(经验影像),(引者按:曾:曾经;更:经历,如成语“少不更事”)五行引起”。(南怀瑾《禅海蠡测》,中国世界语出版社,1994年1版1次,100页)南怀瑾对其所作的解释,应该具有一定的代表性:“梦之起作用者,乃独头意识,亦称独影意识。相当于心理学之潜意识。意识具有分别明了功能,独头意识乃意识之影子。”(同上)

  在佛学中,并没有把梦当作一回事,但认为梦更加直接地体现了人生的虚幻这个主题。南怀瑾说:“凡梦中一切,不可捉摸,不可控制,故称之为梦。孰知我人日常生活,六根运用,迁流不停,例如眼之观色,一转动间,刹那即逝,与梦无别也;耳之闻声,鼻之辩气,舌之尝味,身之运动,意之思维,皆无常存之可把握,其无梦也何别?……所谓现实者,不过一刹那间之缘会,缘灭即散矣!若能仔细观察,昼之与夜,梦故无别也。”(同上)这种看法,至少有一点是对的:那就是梦与现实生活在本质上是一致的,这与心理学的结论相一致。但是,心理学与之相反,不但不视之为虚幻,反而视之为真实。两者分别处于认识的两个极端,但思维的原理是一致的:如果现实生活是无价值的,那么梦也是无价值的,反之亦然。佛学教导人在平淡的生活中追求超自然的灵魂的归属,而心理学教导人在平淡的生活中满足灵魂的需要。

  在这里附带说明一个问题,即心理学对宗教的科学价值的认定。细心的读者肯定在前面已经读到我关于这个问题的评论,我相信大多数人对此会有疑问。其实解释起来很简单:我们都知道,支配和控制人类思想与行为的力量并不仅仅是意识,相反,那些不为我们所知的内心活动会产生巨大影响,这些来自无意识的活动,在原始思维中被称为神。研究神的性质的科学,则是神学(我是指包括一切宗教形态在内的广义的神学,而不是西方中世纪的神学),它具有完全不同于我们所习惯的科学研究的方法和目的:它不是为了认识世界,而是为了认识自己;它不能解决世界从哪里来,又到哪里去的问题,而是试图解决我从哪里来,又要到哪里去的问题。它最大的成果,是证明了关于生命的价值和幸福的体验,与非人的物质世界的性状无关,用句通俗的话来讲,就是“能买来床,买不来睡眠。”由此,它预言了现代社会高度物质文明下高度的精神危机(这种危机表现为生活的价值感的丧失,就是北京土话:“没劲”),同时也准备了一些“药方”,这些药方的核心是认识自己广阔而荒凉的内心世界(用他们的话说是“神”的世界)并满足它的要求。无意识心理学是心理事实的科学,它的研究对象正好是神学的研究对象,并且它的研究在某些方面不得不支持神学的结论(例如,没有人会怀疑基督教的“告解”具有心理咨询与心理治疗的作用,也没有人会怀疑对某些倍受挫折的人来说,遁入空门修复崩溃中的内心世界是可取的)。这样,宗教的科学价值就显现了出来,如果说,宗教与科学一直是对手,那么心理学,尤其是无意识心理学是科学战胜宗教的功臣,这也是人类心理成长史上的喜事。以荣格为代表的许多学者,和他们的学派,被认为是宗教的复活,但有一点足以证明科学就是科学:在心理学家眼里,神这个字的确切含义是意识以外的支配人的活动的其它力量,它是可以被认知和被开发的,它的存在与活动是有规律的,探索其规律是为了使我们遵循它以获得美好的人生,遵循它的最好方式也不是敬拜,而是对话与合作。既然化学可以从炼金术中产生,心理学为什么不能从神学中产生呢?应该感谢无意识心理学,把童年时代的人类的精神财富开发了出来。



三、“三魂七魄”的心理结构图



  “魂”与“魄”是很古老很原始的观念,它本身绝不是严格的科学名词或术语。《说文解字》:“魂,阳气也。魄:阴神也。”《辞源》:“魂魄:古代谓精神能离形体而存在者为魂,依形体而存在者为魄。”“魂”、“魄”在古代是很重要的概念。可重要归重要,什么是魂、什么是魄?你能对上面引用的解释感到满意吗?这样的解释可以说是似是而非、似非而是的,不过我们还是可以推论说,古代中国人是这样划分一个完整的人的:生理层面是身体,精神 层面是魂和魄,其中魂可离开形体而存在,由此可形成鬼魂,而魄依形体而存在,形灭则魄 亡。所以,古人把人的心理分为两部分:魂与魄。而身体,是魂魄的导体。然而魂魄的关系、属性是一直未弄清的问题,直到有人认为需要弄清,时间是清末。

  姚莹《康猷纪行》:“人之有魂魄也,古人言之矣。魂之有三,魄之有七,何也?……曰:魂者,知觉之清虚而灵者也。念念清明,无感不动,动焉而慈祥惠爱,则谓之仁;动焉而聪明敏慧,则谓之知(智);动焉而发强刚毅,则谓之勇。其德(属性)有三,皆清虚而灵者为之。故其物(形态)也,阳明而上申,斯有魂之名矣。魂惟(唯)一也,以具此三德,遂从而三之(即依据此而分之为三分),曰三魂。魄者,知觉之昏浊而蠢者也。昏庸沉滞,执迷不脱,屡转于喜怒哀惧爱恶欲之七情……魄唯一也,以迷于七情,遂从而七之,曰七魄。”姚荧死于1852年,到他的时代,中国的封建社会和封建思想也走到了垂暮之年,英国人已经把香港搞到手了,直到这个时候,才由他给人们“日用而不知”的“魂”、“魄”下了个值得注意的定义。在他看来,魂、魄分别是知觉的两种状态,魂具备三种积极的属性,魄具备七种消极的属性,魂是能动的,具备认知功能的,魄是被动的,是刺激-反应型的。姚荧的论点,看得出来,一定程度上,受到了佛教的影响,如“念念清明”是从“念念生灭”、“念念圆融”化出,而七情,亦是佛教的提法,中国的中医也讲七情,但那是“喜怒忧思悲恐惊”。很明显,魂与魄是对立的,而人,是魂与魄搏斗的战场。姚荧接着说:“贤者保其三德而不坠七情,则有魂而无魄。非无魄也,魄从魂化也。愚人沦于七情,失其三德,则有魄而无魂,非无魂也,魂为魄囚也。余向有言,至人以魂化魄,不以魄囚魂者,此之谓也。”没有心理学和近代科学的中国,直到封建末世,才用两个原始的观念勾划出心理结构的草图。而在他死后半个世纪,弗洛依德就在西方掀起了无意识的革命。

  在此深究魂魄二字的心理学意义,是想告诉人们,中国也有人在按照自己的方式探索着心理问题,姚荧之论是一家之言。中国的研究很讲传统,所以学者不大创造新的词汇和术语,而是对旧的词汇赋予新的意义,来推动学科的发展,这里对“魂”和“魄”的解释,就是个很好的例子。

  值得注意的是,如果我们看到这里的“魂”和“魄”所带的道德色彩,魂有三德:仁、智、勇,魄有七情:喜、奴、哀、惧、爱、恶、欲,那么它与弗洛依德的“超我”和“本我”概念就有一种不规则但确实存在的对应关系,这很有趣。超我是道德化的我,本我是自然化的我,超我赋予个体生命存在的价值和意义,使人为高于现实生活的目标奋斗;本我要求人追求一切快乐的体验,满足生理上的一切欲望,二者的对立是永恒的。中国古代文明和西方近代文明是两个不同层次的人类文明发展阶段,中国古典农业文明对自然的依赖性远远大于西方近代工业文明,所以中国古典文明中产生的心理学(勉强称之为心理学),没有自我的观念,因为人对自然的依赖性太大而控制力太小。所谓的现实是由神主宰而不是由人主宰的,于是魂魄的光亮遮蔽了人自身。就在姚荧鼓吹“以魂化魄”之后不到半个世纪,弗洛依德就发现了对本我的过度压抑是危险的、不健康的、是会导致精神病的。这是不是也很有趣呢?


Admin
Admin

帖子数 : 2
注册日期 : 11-12-08

查阅用户资料 http://fdwd.souluntan.com

返回页首 向下

返回页首


 
您在这个论坛的权限:
不能在这个论坛回复主题